健康码上那串数字,是我们共同的抗疫记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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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1-11
凌晨三点,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了一张焦虑的脸,李薇反复刷新着健康码页面——那个决定她能否登上返乡列车的数字标识,依然固执地显示着刺眼的红色,她过去十四天的行程被精确切割成无数个时空网格,与某个她从未察觉的“风险点位”发生了0.01秒的重叠,没有通知,没有解释,只有一行小字:“根据大数据分析,您可能存在疫情传播风险。”在这个瞬间,李薇感到自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,而是被简化成了一串被算法评估的数据流。
这是过去三年里,亿万中国人共同经历的日常图景。“大数据筛选” 不再是一个遥远的科技词汇,它化身为健康码、行程卡、场所码,编织成一张精密而无形的数字之网,我们主动或被动地交出位置信息、消费记录、社交关系,成为庞大数据库里闪烁的一个个光点,算法在云端昼夜不停地运转,将人群切割成“安全”与“风险”两个阵营,划分出可以通行的绿色与必须静止的红色,效率是空前的:密切接触者的追踪时间从数天缩短到分钟;代价也是具体的:每一个“误判”的红码背后,都是一个被困住的生活。

我们见证了两种筛选逻辑的并存与张力,是公共卫生领域的“预防性筛选”:通过大规模数据分析预测病毒传播路径,实施精准防控,上海某小区曾因污水管病毒监测数据异常而被提前封控,避免了潜在爆发,是社会管理层面的“身份性筛选”:务工人员、快递员、跨区通勤者——这些流动频率更高的群体,往往更容易被系统标注为“高风险”,数据本应中立,但收集什么数据、如何设定算法阈值,却隐含着深刻的社会判断,当“数字围栏”悄然落下,它是否也在无形中加深着某些固有的社会区隔?
更微妙的转变发生在认知层面。我们开始习惯用数据的“可筛选性”来定义自身的正当性,出行前,人们不再仅仅思考目的地,而是下意识地规划“如何生成更安全的行程轨迹”,朋友圈里,“绿码”截图成为新的社交礼仪,证明着自己对集体安全的贡献,一种深刻的自我审查机制内化了:我们主动调整行为,以适配算法的偏好,避免成为“异常数据”,当生活日益适应被筛选的节奏,那个未被数据化、无法被简单归类的自我,是否正在悄然退场?

故事总有另一面,在技术的缝隙中,也涌现出无数微小而坚韧的“数据纠正”实践,年轻人分享“申诉绿码”的攻略,社区志愿者为不擅手机的老人手工登记形成线下备份,程序员们开发工具帮助人们可视化自己的行程轨迹以核验误差……这些行动,与其说是对抗,不如说是试图在非人格化的系统与有温度的生活之间,重建一座沟通的桥梁,它们提醒我们,数据应当辅助决策,而非取代对话;筛选应为人的福祉服务,而非让人服务于筛选的逻辑。
后疫情时代,“大数据筛选”的遗产正在沉淀,部分技术工具已嵌入日常治理,其逻辑可能向医疗、教育、信用等领域延伸,我们站在一个关键的历史节点:是任由筛选技术无限扩张,塑造一个高度效率化但也高度脆弱的社会?还是能借此契机,围绕数据伦理、算法透明、个人权利构建起新的社会契约?
李薇的红码在申诉八小时后终于转绿,她挤上列车,窗外掠过的城市灯火中,无数人的数据仍在无声流动、被分析、被评估,这段被大数据深刻定义的集体记忆,终将成为历史;但它留下的真正问题,关乎我们将如何在一个日益“可筛选”的世界里,捍卫不可筛选的尊严、容纳无法被计算的例外,以及珍惜那些算法永远无法理解的人间烟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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