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东陆丰市南塘镇,同心战疫,守护家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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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1-06
当最后一抹夕阳沉入龙潭水库的波心,陆丰南塘镇的某个村落开始苏醒——不是人的苏醒,是另一种存在的苏醒,香烛的气味先于夜色弥漫,纸钱的金箔在渐暗的天光里闪烁,鼓点,从祠堂深处试探性地响起,像古老心脏的复苏,今夜,这里将上演一场“西公法事戏”,而这样的夜晚,在南塘,至少已有五个世纪的血脉,在锣钹与唱腔中,倔强地流淌。
第一夜:帷幕在烟火中拉开
法事戏的舞台,从不设在红毯铺就的剧院,它可能在祖祠的天井,在村头的老榕树下,或在事主的家门前,没有华丽的幕布,取而代之的,是人间与神界交汇的氤氲烟火,道士,这里尊称为“西公”或“师公”,他们首先是仪轨的执行者,而后才是戏剧的演绎者。
开场从来不是戏剧,而是法事,清幽的《请神咒》在夜幕中荡开,西公身着绛衣,手执桃木剑,步罡踏斗,他的每一个眼神,每一次挥剑,都不是表演,而是与未知世界的严肃对话,观众屏息,因为他们知道,此刻娱乐尚未开始,沟通正在进行,当香案上的令旗无风自动,一种无声的宣告在空气中传递:神明已至,好戏可以开场,这出戏,从一开始,就是演给两界看的。
第二夜:人神共席的宴飨
法事的主体,往往是一部完整的“正戏”,它可能是叙述道教神祇成圣历程的《目连救母》,也可能是富含地方训喻的《李世民游地府》,西公们褪去部分法衣,露出戏服的斑斓水袖,唱腔一转,从诵经的肃穆变为戏曲的宛转,你细看那妆容,或许还残留着符箓的朱砂;你细听那念白,夹杂着古老的巫傩方言。
台下,长凳上坐着的不仅是乡邻。空着的上首位置,摆着清茶与糕点——那是为受邀前来的神明祖先预留的“神位”,活人的喝彩与神明的“默许”共同构成评判标准,一场成功的法事戏,既要台下老人点头说“唱得入味”,也要仪式后事主家觉得“平安顺遂”,艺术价值与宗教效力,在这里接受双重检验,缺一不可。

第三夜:面具后的千年凝视
法事戏的高潮,常落在“扮仙”与“赶煞”等仪式性极强的段落,西公会戴上粗犷的木雕面具,那面具或许是赤面獠牙的“开山神将”,或许是慈眉善目的“土地公”,面具戴上的刹那,表演者便不再是凡人,他的动作变得夸张、古朴,充满原始的张力,仿佛被另一种力量灌注。
这些面具的纹样,与当地出土的青铜器纹饰、宗祠木雕有着神秘的呼应。当面具在火光中舞动,你看到的不是一个演员,而是穿越时间的文化基因在显形,它凝视着现代,眼神却来自商周的巫祝、秦汉的百戏、唐宋的傩仪,每一次激烈的腾挪与嘶吼,都是古老灵魂借由当代肉身,发出的一次沉重呼吸。
第四夜:暗涌的传承之河

如此精妙的复合艺术,其传承却如暗河潜行,充满不为外人所道的艰辛,真正的核心秘辛——符咒的画法、步罡的秘诀、特定剧目的“神演”关窍,依然恪守着“传内不传外,传男不传女”的古训,一位老西公在戏歇抽烟时坦言:“年轻人嫌辛苦,赚得少,现在能唱全本《破血湖》的,全镇找不出五个。”
暗河亦有支流,一些仪式片段,因其强烈的戏剧性,被当地业余潮剧团吸收改编,登上民俗文化节的舞台。古老的《请神调》被音乐人采样,混入电子节奏,在年轻人的耳机里响起,这究竟是稀释,还是新生?法事戏在坚守其神圣内核的同时,其艺术的外壳正被时代悄然剥落、转化,以另一种形式,延续着生命力。
第五夜:当锣鼓声歇
五夜的戏,终要落幕,最后一场法事是“送神”,西公的唱腔恢复最初的沉缓,答谢诸神驾临,将无形的力量恭送归位,喧天的锣鼓一点点安静下来,犹如退潮,香烛燃尽,灯光亮起,人们搬着凳子散去,谈论着今年的戏比去年精彩。
祠堂重归寂静,但有些东西已然不同。对社区而言,这是一次集体的精神按摩与文化重温,对家族而言,这是对祖先的告慰与孝道的践行,而对那些穿梭于人神之间的西公而言,这是又一个五年、十年,他们用肉身作为桥梁,接通了可见与不可见的世界,完成了一次次危险的,却必不可少的“交通”。
陆丰南塘的西公法事戏,从来不是单纯的戏曲,它是活着的仪式,是行走的祠堂,是地方性知识的总汇,更是一场关于“存在”的盛大展演,在那五个夜晚,神明在锣鼓声中醒来,与他们的子孙一同,观看关于命运、道德与永恒的古老戏剧,而当晨曦微露,他们带着被安抚过的灵魂,继续走入坚实的人间烟火,戏,散了;但生活,因这场“演出”而获得了重新出发的秩序与力量,这或许就是它穿越五个世纪,依然在南海之滨的这个小镇上,铿锵回响的终极秘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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