聚光灯最后一次扫过观众席，那里，一千两百个红色座椅整齐排列，像一片熟透的果实，却空无一人，舞台上的歌舞正酣，刘明军站在侧幕的阴影里，耳麦中传来各环节的确认声，他的目光却长久地落在那片空旷的席位上，这是宣城历史上第一个没有现场观众的春晚，而总导演刘明军的名字，与这座城市的特殊年关,就此被定格在一起。

时间倒回一个月前，当“疫情防控”的指令与“春晚筹备”的时间线轰然相撞时，刘明军面对的是一道残酷的选择题，取消，是最安全也最轻松的答案；顶着巨大压力与风险办一场没有观众的晚会，则像一场豪赌，会议室里，烟灰缸堆满，有人激烈反对：“没有观众的春晚，算什么春晚？是演给空气看吗？”刘明军沉默良久，摁灭烟头：“正因为没有观众坐在台下，我们才更要办，我们要让每一个守在家里的宣城人，从电视里看到，这座城的‘心跳’没停，‘年味’没散。”

一场颠覆传统的“战役”打响，舞台设计首先被推翻，原先面向观众席的平面布局，被改造成三百六十度的环形全景舞台，镜头成为唯一的“观众”，舞蹈排练厅里，演员们戴着口罩，每一次大幅度的跳跃与旋转后，都伴随着急促的喘息，一位老戏曲演员，在练习一段需要充沛气息的唱腔时，几次因口罩憋闷而中断，他摆摆手，走到窗边深吸几口气，又默默回到原位，刘明军看着，什么也没说,只是让后勤组换上了更透气的特殊材质口罩。

最大的挑战，是一个名为《家园》的原创情景剧，它需要来自社区、医院、交警等不同岗位的三十多位普通市民参与，在疫情阴影下，集合成了一大难题，刘明军带着导演组，将节目拆解成一个个极小的单元，采用“云排练”与极小规模实地录制结合的方式，他记得，录制一位护士妈妈的独白时，是在她医院值班室的走廊尽头，她刚脱下防护服，脸上勒痕未消，对着镜头，讲述着对家中幼子的思念，没有华丽的灯光，没有伴奏，她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却让监控器后的刘明军瞬间湿了眼眶，那一刻他确信，这片土地上真实流淌的情感,才是今晚最动人的节目单。

直播当晚，刘明军的世界被切割成几十块监控屏幕，他关注着机位角度、音频电平、演员走位，更紧盯着网络互动平台的实时滚动，当《家园》上演，那位护士妈妈的面孔出现在千家万户的屏幕上时，弹幕和评论区出现了短暂的凝滞，随后，“泪目”、“宣城加油”、“感谢你们”的留言如潮水般淹没界面，一个网友写道：“空荡荡的座位，原来都坐进了我们心里。”

零点钟声敲响，所有演员站在环形舞台上，向着四面八方空置的观众席鞠躬，没有掌声雷动，只有绚烂的礼花在头顶无声绽放，刘明军没有加入谢幕，他独自走到台前，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，坐在了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正中央，巨大的寂静包裹着他，但他仿佛能听见，这座城市每一个窗口后,温暖的呼吸与团聚的笑语。

这场特殊的春晚，没有留下座无虚席的喧闹合影，只留下一个空镜头的传奇，和一个导演在寂静中完成的、对“团圆”最执拗的守护，刘明军知道，艺术有时并非总是直面人海，当它不得不背对观众时，或许正以一种更深刻的姿态，拥抱了整座城池的灵魂，那一片空席，是距离,更是所有宣城人紧紧相依的证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