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从未存在的“我”
五一假期的午后,老宅阁楼里浮动的尘埃,在从天窗斜射进来的光柱中缓缓游弋,我本意是替母亲寻找她念叨了许久的旧绣样,却在那个印着“丰”字的樟木箱最底层,触到了一角硬挺的卡纸,抽出来,是一张约莫六寸的黑白照片,覆着薄薄的、时光沁出的凉。

照片的背景,分明是我家老屋的堂屋,那架斑驳的老式座钟,那幅松鹤延年的中堂画,连八仙桌角磕碰的缺痕都一模一样,可桌前坐着的人,却让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住了,那是一个少年,十五六岁的光景,穿着我绝无可能拥有过的、八十年代末流行的白色衬衫与深色长裤,他微微侧身,对着镜头,笑得有些拘谨,眼里却闪着光,而他的脸——那眉眼,那鼻梁的弧度,那下颌的线条——竟与我初中毕业照上的自己,有着九分骇人的相似,余下那一分不同,在于神情,那是一种我记忆中从未有过的、混合着羞涩与憧憬的、属于另一个时代青年的神情。
我捏着相纸边缘的手指有些发颤,我从未拍过这样一张照片,我的少年时代,早已被彩色胶片和后来的数码像素填满,每一本相册都井井有条地躺在父母卧室的橱柜里,而这个陌生的“我”,为何会出现在一个我从未知晓的角落?我冲下阁楼,相片贴在胸前,心脏擂鼓般敲打着它,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被子,我把照片递过去,声音干涩:“妈,这是谁?”

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接过照片,凑到眼前,阳光照在她花白的鬓角,她看了很久,眉头微微蹙起,像是努力在记忆的深潭里打捞什么,半晌,她摇了摇头,眼神里是真切的困惑:“不认得,这后生……没见过,可这背景,不就是咱家么?” 父亲闻声从屋里出来,戴上老花镜,端详片刻,同样给出了否定的答案,他们的反应不像作伪,那是一种对完全闯入认知之外的事物的、纯粹的茫然。
这张照片成了一个安静的入侵者,横亘在我与我所熟知的家史之间,我开始像个蹩脚的侦探,在老宅里徒劳地搜寻更多线索,问遍了记忆中可能知情的长辈,翻检了所有可能存放旧物的角落,甚至研究了照片的纸张与成像特点,它就像一颗凭空坠落的陨石,只留下这个深不可测的撞击坑,夜里,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昏黑的光影,那个少年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相纸与岁月,直直地望过来,一个荒诞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攫住了我:这不是某个长相酷似我的人,也不是技术高超的恶作剧呢?在某个我无法感知的维度,存在着另一种可能性的“我”?那个“我”,或许生长在八十年代,穿着白衬衫,怀着我不曾有过的心事,在我所熟悉的这间老屋里,对着某个摄影师(会是谁呢?)露出了那样的微笑,而我们的人生,像两列沿着不同轨道行驶的火车,只在某个极其偶然的瞬间,通过这张意外留存下来的“车票”,得以窥见彼此一瞬的影子。
假期结束,我离开了老家,那张照片被我小心地装进一个素色相框,放在我城市书房的书架上,我没有再执着于追索一个实证的答案,有些存在,或许本就是为了映照“不存在”而生的,它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一个沉默的坐标,标记着“我”的边界,我知道,从此以后,每当我觉得人生是一条笔直单行、无从更改的轨道时,只要抬起头,就能看见另一个“我”,在另一段时光里,穿着白衬衫,在老家的堂屋中,对我露出那抹既熟悉又陌生的微笑,他提醒我,我们每个人或许都携带着无数未曾展开的“可能”,它们并未消失,只是静静地躺在某个心灵的“阁楼”里,等待着一次偶然的、被光照亮的机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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